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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8年,张文仍在上小学,那一年暑假,他到大舅家去做客,对大表哥的录音机着了迷。

那是一款三洋砖式录放机,可播可录,声音又大又脆。平时都是放的英语磁带,大表哥偶尔拿它听歌,听得偷偷摸摸,声音开得极低,饶是如此,也被张文逮住了几回。

1

在往年,张文寒暑假是去外婆家,1987年或更早一些,大舅不顾家人劝阻,做了村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开了家花炮作坊做小烟花,一年下来,就发了家。另择地方,建了栋二层水泥小楼,电视、冰箱一应俱全。

张文初次去,简直乐坏了,且不说整天能跟着哥哥姐姐们玩,单是那台冰箱,就够他琢磨的,大舅买了冰棍塞满了半个冷冻层,虽遵着张文母亲的嘱咐,一日只给他吃一根,可架不住张文自己做,拌一杯白糖水,插根勺,搁在冷冻里,几小时后,张文就能吃上自制的冰棍,那是在配额之外不限量的,只要躲过大舅的监督。

张文爱看书,闲书更爱,二表哥的书合了他的胃口,金庸、全庸、卧龙生、卧尤生,张文不挑食,彼时他正跟县城的一位武师习武,书中说的和师父教的不一样,倒和师父喝醉时吹的牛挺像,张文懵懵懂懂地信了个十足十。

他开始随大表哥一起,练起了铁砂掌。大表哥精壮,梳着一边抹的西装头,好穿一身黄军装,浓眉大眼厚嘴唇,虽不算高,倒是个标准帅哥。

“练成了,随手一插,能插到墙里去。”大表哥说,他也是初练,每日装一脸盆米,浇上水,并指成剑,边吼边插,张文学他,吼得比他还大声,一掌插进米里,硌磨得手生疼。舅妈说他俩是神经病,倒也随他们。

大表哥练了一阵子就放弃了,张文比他放弃得早,因为没几天,他的手就肿了。

那一年的夏天,张文初尝了放养式幸福生活的味道,像小狗掉进了茅坑,乐不思蜀。有一天,他爬上了大舅家门前土路对面的油桐树,并从那上头跳了下来——他在尝试练习轻功,就像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一样。

油桐的主干上斜斜地横出一根粗枝,张文手足并用爬上去,树下是一片草地,斜斜的下坡,他对这个高度十分满意,大喊了一声“鲲鹏展翅!”跳了下去。果然没有站稳,落地后身体前扑,借着前扑的势头,他下意识扭转身子,避免摔个狗啃泥,肥胖的身子刚刚转了半个圈,后背就着了地,一路翻滚,急急地滚下坡去,张文吓得大叫。

闻讯而来的大表哥找到张文时,张文头朝下栽在水田里,淤泥盖住了眼睛,他吓懵了,忘了手往后一撑就可以自救,只顾着使劲地大喊。

大表哥把张文抱回了家,在屋后的水龙头前,给他洗净了头面,头发与耳缝里冲出的沙泥在水泥地上漫开薄薄的一层,张文惊魂初定,讷讷说不出话,大表哥抓着他的脸左右端详,沉思了一会,又扳过他的头,细细地捋着头发看,好半天,才问他:“你自己觉得哪里痛不?”

张文摇了摇头。大表哥告诉他,就在他摔下去的水田里,离他的头几公分的地方,有一块大石头。“你要是磕在了石头上,我怎么向大姑交待?”大表哥上高中,像个大人一样,皱着眉头,忧心忡忡地说。

那一天,家里就表兄弟二人。

待到家人们回来,虽然没有事前约定,二人都没有作声,同谋一般地保守着秘密。那天晚上,大表哥破天荒地带着张文出去了,表哥跨着他的黄书包,骑着车,载着张文,一路急行,去了几里外的另一个村子,那里有家小卖铺——表哥的秘密基地,正式向张文敞开。

小卖铺里已经聚了一群人,表哥与他们熟稔地打着招呼,径直走到柜台,叫了一瓶啤酒,给张文叫了一瓶汽水。然后撇下张文,踅去桌球台旁,打一局带彩的桌球。铺子里有一些小孩,与张文年龄相仿,张文看着他们,他们盯着张文手中的汽水,“好喝吧,”一个孩子说,“会打嗝的。”他吞了吞口水,张文想让一让他,看到他垂到嘴沿的青鼻涕,又放弃了。

表哥输了一局桌球,催着张文喝完汽水,还了瓶子,带张文离开,啤酒没喝完,让张文带上了。

快到家时,单车驶进了一片竹林,表哥停了车,接过啤酒喝了一大口,“听歌不?”他问张文,自顾地打开书包,拿出一台三洋砖式录放机,按下播放键。

乐声响起,一个女声欢快地唱着:“年华似水流,转眼又是春风柔。”

月光从头顶泻下,洒一地清霜,大表哥执着酒瓶,在地上踱着步,跟随着音乐,矜持地、略微地摇摆着,张文站在暗处,看着表哥独自沉醉,那是此情此景中唯一让他尴尬的事情。他等着表哥豪壮地仰头,灌下最后一口酒,将瓶子甩向暗处。

在此之前,他已经听得入了神,这种曲调与他平日里听到的不一样,悠扬、轻快,又有些淡淡的忧伤,像月色下竹的暗影,摇曳无声。

表哥凑到跟前,喷薄着淡淡的酒气:“有喜欢的女孩吗?”

张文惶恐地摇头,表哥哈哈笑着:“以后会有的。”

回去时,张文想着,今天说谎了,其实他有喜欢的女孩,只是羞于告诉表哥。那个女孩是他的同学,教室座位与他隔了两排。

2

暑期过后,大表哥和张文一起进了城,他在城里上高中,接下来要寄住在张文家。

张文的母亲对这个侄子关爱有加,头一天来,就送了一身军装给他,那年月时兴穿黄军装,这一套是张文母亲转折托单位同事弄的,特地等他来。

那日恰是周日,母亲带着二人去逛书店,给二人买书,张文鬼使神差地看中了一本《二刻拍案惊奇》,表哥不爱看书,挑了半晌,挑了一本少林拳谱。三人又下馆子,母亲带着去汀兰酒家吃饺子、吃面条,大表哥这才渐渐放开,一碗面条吃下,还干掉两笼饺子。临回家时,他们绕到冰厂去喝了一碗冰牛奶,在张文的再三请求下,三人在冰厂边的照相馆照了一张相。

张文隐隐约约理解母亲这种赌气似的奢侈行为,平日里买块肉都要思量的她,为什么今天为这么大方。

一年前,大表哥就已经上了高中,却不是住在张文家。大舅将儿子送到了城里伯母家,大舅执拗信老礼,妹妹嫁出去,终是别人家,而伯母家,好歹是同宗同姓,麻烦一下就麻烦一下吧。

张文的母亲因此生了半年气,对侄子不闻不问。过了半年,终是不忍,某日中午,去看侄子,到时已是中午一点了,只见侄子一人坐在门口,抱着个大碗吃饭,碗里一撮杂菜,几片南瓜,不见荤腥。半年不见,侄子瘦了许多。母亲心下疑惑,立在门口连连发问,侄子的回答让她怒火中烧,这个同宗同姓的亲戚家并不见得有多待见他,每日三餐,都是一家人吃完,他才吃,几乎尝不着肉。大表哥不停地向家里要零花钱,全用在吃上。然而吃得杂而没有营养,并不见长胖。

那一天,张文的母亲没有进屋,她甚至没有跟单位请假,就搭上了西去的客车,径直寻到大舅的花炮作坊,再次找他理论。她并没有详叙自己看到的情景,只是再次提出让侄子住到自己家来,话语说得十分强硬,并且拍着胸脯承诺会严格要求侄子,让他学好。同时,她也一再表示,在她看来,“别人家”是看得太松了。

最后,兄妹俩达成一致:“孩子下个学期搬过来。”

经冬历春,大表哥在张文家一住半年多,每日过着走读的生活,张文家的伙食水平随着大表哥的到来,提升不少。同时,对于吃饭大过天的张文来说,他惊喜地发现,有大表哥在,所有的好事情,都成了双份,张文五月过生日,能吃一顿好的,表哥的生日在十一月,母亲又会做一顿好吃的。每次期中、期末考试前,按家庭惯例,会有一餐丰富的鼓励宴,因为张文与表哥的考期不同,也自然地成了双份。

而且,大表哥时常会带着张文出去,这是母亲同意的,“看着你哥,看他是不是去同学家写作业!”母亲悄悄嘱咐张文,张文答应了。他知道表哥是去同学家玩,带着张文,就是给他打掩护的。他做起了双面间谍,归根结底,他站大表哥那一头。

大表哥宠着他,帮他教训院子里欺负他的大孩子,与他共享自己的零花钱,带他听歌,还悄悄帮他偷回了被张文母亲没收的《二刻拍案惊奇》,那本书买回来,母亲先看的,“有点痞诶!”母亲说,就没收了。

“看完了告诉我哪里痞。”大表哥将书丢还给张文时,冲他挤了挤眼睛,“不学好咯。”

更重要的是,不管去哪里,大表哥都带着他的砖头录放机,几盒磁带,磁带上的标签写着英语听力,张文母亲若是细心一些,播放一盒,就会发现那些磁带都被大表哥偷梁换柱,变成了流行歌。

大表哥的同学里,有两个是他的铁哥们,按大表哥的说法,是他帮忙打架打出来的交情,一个叫庆子,一个叫勇伢,庆子是个帅哥,勇伢视力不好,戴着厚似瓶底的黑框眼镜,勇伢家在自家前栋还有一间小屋,他以学习需要安静为由,向家里要了钥匙,做了自己的学习间。那里便成了三人聚会的场所。

三人在那里多是听听歌,抽抽烟,带着脏字说说见闻,像街上的痞子一样,偶尔庆子弄来啤酒与小吃,还会贴心地给张文买来汽水。张文对这种聚会新奇不已,个中神秘让他感到兴奋,更开心的是,能听到许多流行歌。

彼时,张文家仅有的电器是一台黑白电视与两台电风扇,母亲年前本拟要买冰箱的,父亲起意要盖房,就搁置了。

表哥与他的朋友们喜欢听《铁窗泪》,以及一系列诸如此类的囚歌,他们告诉张文,这个歌手之前犯了罪,进了牢房,出来后写了好多悔不当初的歌来唱。张文并不喜欢听,特别不喜欢那个低沉的男声在唱之前腻腻歪歪的独白忏悔。他央着表哥放些港台的歌,就像在他家那一晚听的那种歌一样。

表哥有不少这样的磁带,多是合集,像流行歌曲的乱炖,那些不同地区、隶属不同公司的歌手或翻唱歌曲,在毫无版权意识的当时,被商贩制成了质量不一的拼盘。在那些歌里,又有一首歌如重锤一般,打中了张文:“没有人知道为什么,太阳总下到山的那一边。”

听了一遍,张文就开始跟着唱,直唱到“总是要等到睡觉前,才知道功课才做了一点点,总是要等到考试以后,才发现该念的书都没有念。”张文深以为然。那是一个女声唱腔,几年以后,张文才知道歌手叫成方圆。

转过年来,开年上学时,聚会多了一个人,大表哥带来了一个女生,文文静静,细长的眉毛,小小的脸,一双大眼清澈得像一池绿水,说起话来轻言细语的。初次见面,张文就喜欢上了她。

在张文的印象里,凡是女生来时,表哥和伙伴们都不抽烟了,也不讲脏话,几人轻声细语地聊着天,女孩还辅导表哥做题,久教不会也不恼,张文心里暗叹表哥是个木头脑袋,但又很喜欢看这个打起架来从不怯场的人,在女孩面前像只小狗一样乖,唯唯诺诺毫无大哥风范。

一天夜里,大表哥买来花生、瓜子一应零食,勇伢带了桔子和苹果,庆子白天逃课排队买来了卤味,晚上在家里切好,热了,油纸包着带来,小书桌上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吃食,靠窗还摆上了几瓶啤酒。他们要给女孩过生日。

女孩天擦黑就来了,几人吃着东西,听着歌,聊着天。大家喝着啤酒,张文想尝尝,大表哥不让。

女孩浅饮一杯,脸就红了,表哥坐在她身边,低着头给她剥桔子,她怔怔地望着表哥,眼里像渗着蜜。许多年以后,张文才明白了那种眼神的含义。

半晌,女孩提议给大家唱首歌,众人纷纷叫好,庆子关了收音机,大表哥浅笑着看她,勇伢喊着“唱啊!”被大表哥瞪了一眼。

女孩捧着脸摇了摇头,马尾在脑后轻甩,她放下了手,垂着眉,看着自己的手,轻轻柔柔地唱起来:“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,慢慢睁开你的眼睛。”

那晚,张文再次确信,旋律不需昂扬,悠悠扬扬间也可以直击内心,虽然多年后他才能明白了所谓惆怅,但他确信,在当时,旋律响起时,他确实有了异样的感觉,就像前几次一样,那种感觉美好又忧伤。

3

张文十一岁生日那天,第一次见识了大表哥打架。

那是下午放学后,在城北中学旁的小巷里,大表哥和张文被五个高年级的学生堵住了。为首的是一个同样穿着黄军装的女生,高高的个子,一身肥肉,膀大腰圆,突破性地长着胡子。胡子姐姐先动的手,腰间一拉,抽出了皮带,一手执皮带,一手提着裤子就冲了上来,被大表哥一脚踹在了腰眼上,哎哟叫唤着,蹲着身子直不起来了。剩下的几位围了上来,大表哥拼着挨几下,逮住一人狠揍,拳拳打在脸上,打趴下了,又捞下一个,揪着领子拽近前来,一拳封住面门,捣蒜般地打。一会工夫,躺下了四个。最后一人瘦津津的,一直在斯斯文文地用并不着力的王八拳抡着大表哥的背,此刻也愣了,停下了进攻,退了开去,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返身回来,黄背包里捞出了一块板砖,尖叫地扑上来,大表哥解下了斜挎的黄背包,提着包带一把将背包抡在了他的头上。隔着几米,张文听到了录放机碎裂的哀鸣声。

晚上回家,匆匆吃完生日饭,张文陪着大表哥去勇伢的据点上药,表哥会扛,伤都在背上,脱了衣服,一背的伤,青一块紫一块,勇伢和庆子轮着给他擦红花油,义愤填膺地嚷嚷着,今天是他们不在,三兄弟一起,别说五个,五十个也轻松拿下。张文听着好笑,勇伢质问他怎么不帮忙,张文急忙申辩,他帮忙打了一个,有个胖子,他使了一招黑虎掏心,掏了他的裆。

“那叫猴子偷桃。”勇伢大喊。

“我说怎么打了两下就倒了。”大表哥也笑了。

而对打架的起由,大表哥倒说得轻描淡写,那女生是城北大名鼎鼎的“五朵金花”,手下一帮小弟,拉帮结派地欺负人,给他拦了几次,记仇了。

张文对此深信不疑,心想着,这不就是侠义吗?

“一个女的,叫五朵金花?”张文说出心里最后一个疑惑。

“她那个吨位,还不够五朵啊?”庆子哈哈大笑。

当天晚上,一个妇人寻到了张文家,哭哭啼啼地站在客厅告状,被录音机爆了头的同学醒来后吐了几轮,被送进了医院。妇人是那哥们的妈。

虽然最终确诊是轻微脑震荡,但事情已经闹大了,大表哥惹了祸了,张文母亲上门道歉,赔医药费,事情还是闹到了学校。学校巴不得送走这尊神,张文母亲托了许多关系,好歹弄了个留校查看。

此后,张文的母亲找大表哥长谈了一回,表哥一言不发,张文母亲说动了情肠,倒把自己说哭了,直道对不起自己的哥哥,没管好侄子。

张文的大舅好些天才得了信,赶到城里时,事情已经结束了。看到自己的儿子养得白白胖胖,对妹妹也是无话可说,当天就回了乡。临走时叹气说:“他不是读书的料,冬天送他去当兵,让部队里管管他。”

那一年的暑假,刚刚完成期末考,大表哥就一台单车将张文接去了乡下,他借了一把汽枪,带着张文整天打鸟,录放机摔坏了,又买了一台,不再听英语,明目张胆地听音乐。

大表哥隔三差五带着张文去他的秘密基地,喝啤酒,打桌球。去多了,那地方也不秘密。家里若是有事找,二表哥骑着车就寻来了。

大表哥听歌,也不再躲去竹林听了,录放机就搁在小卖铺柜台上,开到最大的声量放着歌。连带着铺里的生意也陡然大好,许多人来听歌,听得入神了,一人哼唱,大家跟着唱起来。一时间,满室带着浏阳腔的普通话,好不热闹。

《光阴的故事》、《鹿港小镇》,多年以后,张文常常不自觉地哼唱起少年时学的那些歌曲,想起当年的大表哥以及酒吧样的小卖铺,又会隐约想起那个自小学三年级起,坐在他前面两排,自己去始终未曾搭上话的女孩。

也因此更加清楚地知道,最初忧郁的种子,是如何被埋下的。

4

大表哥参军后,张文依旧去大舅家过暑假,他住大表哥的房间,舅母给他铺了新席子。大表哥的磁带都没有带走,任他听;二表哥租了不少新的武侠小说,与他共享,有些小说写武不甚了了,写性倒是入骨了,张文看得口干舌躁,有一段时间,几乎把武侠与色情混为一谈了。

那些日子里,张文每天开着大表哥的录放机,开得极大声,端着本书坐在书桌旁,一人能坐半昼。有时候,他会摊开信纸,给大表哥写信,告诉他自己的一些见闻:二表哥看坏书,勇伢的那个秘密据点现在关了,每天在学校晚自习,自己终于看完了那本《二刻拍案惊奇》,“有点痞”的是第十八章,但是好像删了不少,全没有二表哥的书厉害。

之前,张文也给大表哥写过几封信,大表哥从来不回,那一次,大表哥的信回得很快,一封给张文,一封给大舅。张文的信里,一张材料纸上只有一句话:“再看黄书我告诉你妈。”话的末尾触目惊心的几个大大的惊叹号。而大舅看完信,摸着根扫帚就去了二表哥房间,反锁了门,一会儿,整幢房子就充斥了二表哥的嚎叫声。

那天夜里,大舅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燃起了篝火,烧的全是二表哥的武侠小说。二表哥有一个礼拜没理张文,之后他忘了这件事,借来一把气枪,带张文去打麻雀了。

过完了那个暑假,张文升上了初中,结识了不少新朋友,校园里有个广播站,新成立不久,每日中午大喇叭放歌,一开始歌少,每天的保留曲目是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、《王二小》,后来风气渐开,居然放起了小虎队。

整个初中时代,校园的广播成了张文买磁带的风向标,小虎队、孟庭苇、郑智化、罗大佑,大表哥的录放机他一直在用,太费电池,他又买了充电电池。

初二的一个秋天,张文放学走出校门,有人叫住了他。那是一个漂亮的大姐,张文看了半天才认出原来是“五朵金花”胡子姐姐,她减了重,褪了胡子,烫了波浪卷,不施粉黛,素面朝天,倒显得英气逼人。胡子姐姐没有了当初的张扬跋扈,吞吐了半晌,期期艾艾地问张文,大表哥还好吗,几时回来探亲?

张文掏出作业本,写下大表哥的部队地址给了她。她开心得眼弯弯,伸手大力地的揉着他的头:“懂事!”张文没有回嘴,任她揉搓,心里想着,装了半天还是社会上混的。

“喜欢什么,我送你。”胡子姐姐笑眯眯地说。

张文刚刚听过《恋曲1990》,迷得不行,张口就说:“罗大佑。”

5

初中快毕业时,有一天晚上,下了自习,和同学沿着路散步,聊着毕业后的未来,他们故作深沉,其实并不清楚未来的样子,而展目可见的未来,不外乎上高中,与新旧朋友一起,继续读书。张文带着路,不自觉地往西边走,他隐约知道,那个曾经心仪的女孩住在小城的西边,虽然初中他们没有在一起,但在张文的内心里,期待着一场偶遇。

他没有看到那个女孩,倒是看到了大表哥的女友——那个文静的马尾姑娘,烫着时下流行的“一片云”,坐在一个时髦青年的摩托车后座,从张文面前呼啸而过,摩托车加了把油,姑娘尖叫着,抱紧了青年的腰。

那一年暑假,张文照例去了大舅家,大表哥参了军,就没有回乡探过亲,磁带都是老磁带,张文已经不稀罕了。有一天夜里,张文独自骑车去了大表哥的秘密据点,那里的生意依然火爆,店老板颇有头脑,自己买了一台录放机,播着时下的流行乐,吸引着客源。张文在啤酒与汽水间踌蹰了半晌,鼓起勇气买了瓶啤酒。

那一天,店老板播放的是迪斯科的曲子,小小的店铺里人影幢幢,年轻的身体跟着音乐的节拍扭动着,店内充斥的张扬的荷尔蒙冲得张文有点犯晕,他提着啤酒踱到了屋外,抿了一口就没有再喝,他实在不明白这种不甜不酸还发涩的东西,怎么卖得比汽水还贵。

晚上回去,张文给大表哥写了一封信,原本写到他的女友,写了一半撕掉了,写起了胡子姐姐。

张文在原校升上了高中,他变得与大表哥相似,沉默、严肃,独来独往,特立独行,闲时爱听歌,爱看杂书,喜欢上了身在此处、心游世界的感觉。有时候,他感觉小城像个笼子,禁锢着他的脚步,好在再熬几年就毕业了。

于是,那台老式的播放机里,越来越多的歌使他共鸣,那些或激昂或忧郁的曲调,诱使他幻想着未来的精彩,也令得他自以为是地以为未来幽远,山高水长,岁月不居,春山在望。

这会儿上学不比大表哥那会,严令必须到校晚自习。家离学校不远,张文骑着他的凤凰自行车整日穿梭来往。某一日自习回来,经过小城东边的洗药桥时,一人拦住了车,给了他肩膀一拳:“我看着就像你,都长胡子了。”

那是勇伢,仍戴着那副厚底眼镜,天晓得深更半夜他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。

勇伢拖着他去吃宵夜,张文半推半就地去了。勇伢已经上班了,顶了父亲的职,做了一名工人,宵夜上一群人,都是勇伢的工友,其中就有那位当初被大表哥打得脑震荡的男生,与勇伢称兄道弟。许是久别重逢,勇伢格外关照张文,给他点了卤味和辣椒炒蛋,张文心下讶异,难为几年过去了,他还记得自己的口味。

“你哥怎么样了?”开吃时,勇伢问起了大表哥,略带嗔怪地问着,“给他写了信,从来不回,不当我是兄弟。”

勇伢大口地喝着啤酒。

张文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菜,忽然忆起了心里埋藏已久的疑惑,向勇伢说起了“五朵金花”找他的事。

勇伢听得哈哈大笑。“你以为你哥真是打抱不平惹的她啊?”勇伢推着眼镜,白白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,“是人家看上他了,给他写了封信,寄了一百块钱,要跟他交朋友。”

“你哥退回去了,还给她寄了把刮胡刀。”勇伢笑着说。拍了拍身边的脑震荡,“你问他,是不是?”

“过分了。”张文讷讷地说,替表哥感到羞愧。

“她才过分呢,你哥那种人,清高得很,怎么能给他寄钱呢?”勇伢大着舌头,磕磕绊绊地说,“收保护费收惯了,以为有钱什么都好说,不过话说回来,那个时候,一百块还真不是小数目。”

6

张文上高二时,大表哥转业了,本已转了士官,有了大好前程,由排长升副连的坎,因为突然的变故,转了业。

张文去了乡下看大表哥,看到的是一个瘦津津、黑乎乎、毫无神采的青年,躺在病床上,喝着中药,刚留起的头发未及梳理,根根冲天。

看到张文,大表哥眼中闪过一丝光,招呼他坐。张文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会,想问问大表哥近况,总被大舅打断,表哥也是欲言又止,末了,他说,“过一阵,等身体好了,我就上班。”

转年,大表哥到一家职能部门报到,成了一名普通干部。被分配到乡镇的所里,大表哥时常接张文去玩,他会开车了,开着所里那台破旧的吉普,接着张文去。表哥所在的单位在小城旁边的一个镇,镇旁有个水库,表哥与水库旁的一个小伙要好,张文来了,小伙划船,去水库泛舟、钓鱼,张文也背着个黄背包,包里装着那台三洋2511和几盒磁带。

一日,小伙家办酒,张文凑巧碰上了,蹭了一席,席罢,小伙带着表哥和张文去水库划船,表哥醉了,钓竿没勾食就甩了出去。那是个秋日,艳阳高照,万里无云,天与水一般模样,水上有风,微波荡漾,表哥躺在船舱里,闭着眼,嘱着张文帮他盯着鱼漂。

张文心下暗笑,掏出录放机,放入磁带,按下播放键。他告诉表哥,这是他近期听的最棒的歌:“让流浪的足迹在荒漠里写下永久的回忆……前尘后世轮回中谁在生命里徘徊。”

表哥歪着头,似笑非笑地听着,不一会儿,打起了鼾,张文盯着水面,看着远山,四周青葱一片,一切都静谧而又枉然。

半年后,张文才知道表哥转业的真正原因,团长夜里喝酒要吃宵夜,表哥去食堂拿菜,冰箱漏电,表哥挂在冰箱拉手上,脚拖着地,一点点地往上缩,缩离了地,才掉下来,周围没有人,表哥爬到了门口,过了许久,才被半夜起夜的伙夫发现。

大舅去了部队,与其说是照顾表哥,不如说是谈判,之后,表哥解决副连职,转业。行伍生涯就此结束。

经历了浑身过电的痛苦,在许久的时间里,大表哥身体肌肉经常莫名地痉挛,“腔子里痛。”他向张文抱怨。像是补偿性摄入一般,饭量急剧增大,人却胖不起来。

参加工作后,大表哥遵从父亲的意愿,去相了亲,与一个又一个的陌生姑娘见面,吃饭,那时候,他的前女友已经嫁人了,听说两口子各有玩伴,整日打牌,赢了倒无事,输了就吵,打生死架,结婚几年,始终没要小孩。

张文也曾问过大表哥,“五朵金花”有没有跟他联系,大表哥不明所以地点头,好像惊诧于张文会问到她。“寄过几次信给我,说是跟家里人去了广州。”大表哥说。

“我知道她在广州。”张文说。胡子姐姐与张文一直有联系,写过几次信,给他寄了许多罗大佑的磁带,专辑、群星版,逛音像店只要有罗大佑名字的就买来送他,胡子姐姐常在信里抱怨,说给大表哥写了好些信,他从来不回。张文回信与她同仇敌忾:“我写信他也不回,懒得要死。”

开始相亲后,大表哥时常带着新认识的姑娘与张文见面,带他出去改善伙食,大表哥依然神情冷淡,张文学他,一样扮酷,于是那常常是一顿极其尴尬的饭。唯有吃饭大过天的张文,会安之若素,大快朵颐。可在那一段时间里,张文渐渐感觉到与大表哥之间的隔阂,依然很亲,但又时常会觉得到陌生,他越来越不喜欢去大表哥单位,去看他讪笑着与领导打着招呼,没话找话地聊着天,看他一路快跑去给领导开车门,卸货。

张文心下诧异,总觉得是那次触电打掉了大表哥的一魂一魄,空出来的位置让鬼怪夺了舍。

某一日,张文闲时翻看家里的旧相册,忽然看到了那张大表哥初到他家时,他央着母亲带着两人去国营照相馆照的那张相片,照相馆简陋的背景墙前,母亲坐在正中,一左一右站着大表哥与张文,张文咧着嘴笑,露着嘴里虫驻掉牙的缺口,大表哥穿一身簇新的黄军装,头发一边抹,抿着嘴笑着。张文看着相片,与时下的表哥反复比对,终于发现了不同,那时的大表哥,眼中有光,那种光里,混杂着好奇、希冀与不屈服。如今没有了。

那时的大表哥,眼中有光,那种光里,混杂着好奇、希冀与不屈服,可如今没有了。那时的大表哥,眼中有光,那种光里,混杂着好奇、希冀与不屈服,可如今没有了。

7

高三的某一天夜里,张文晚自习回家,经过洗药桥时,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。那是“脑震荡”,“脑震荡”喝大了,搂着张文,哈哈笑着,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朋友,嘴凑到张文的耳边,喷薄的酒气直扑入鼻。“才听说,你哥被电打了,如今扫把倒了都扶不起?”“脑震荡”哈哈地大笑着,搂夹着张文的脖颈,使劲地摇。

张文一运劲,推开“脑震荡”,掀下背包,提着包带将背包往“脑震荡”的头上抡。

他终究没有大表哥狠,打人只是作态,一抡一收卸了力,只把“脑震荡”吓了一跳。

两年后,大表哥结了婚,找的是一位小学老师,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,不到一年时间,当大表哥打电话告诉张文,他带小学老师去小镇的水库玩了以后,张文知道,大表哥的婚事,差不多定了。

大表哥的婚宴,在城里的一间酒楼办的,热热闹闹几十桌,张文特地请假回来观礼,除了家人外,庆子与勇伢也在忙上忙下。人群中,张文意外地看到了“脑震荡”,他走了过去,更意外地看到旁边坐着“五朵金花”,“脑震荡”哈哈笑着起身迎他,把他拉到自己那桌。“这伢子,和他哥一样狠咧。”“脑震荡”笑吟吟地和“五朵金花”介绍。

多年不见,胡子姐姐剪了短发,穿着短皮衣,英姿飒爽,手上三四个戒指,金灿灿的。她依然认得张文,她立起身来,把张文拉到身边坐了,仪式尚未开始,这一桌已经开了好几瓶啤酒,看来都是她喝的。胡子姐姐倒了两杯酒,与张文碰杯,一口干了。她大咧咧地笑着,忽然冲张文眨了眨眼,轻轻地说:“你也长大了啊。”

大表哥挽着新娘出来了,胡子姐姐止住了与张文的交谈,目光追随着穿西装、打领带、喷着摩丝的大表哥,她在众人的哄笑中沉默地凝视,一口接一口咂着酒,像是看大表哥下酒。“他还是穿军装好看些啊。”胡子姐姐喝下了一瓶啤酒,还没有上菜,就起身离开了。

那天张文从婚宴出来,一个人去了河边,那一年,张文初识爱情,与大表哥的似有不同,他懵懵懂懂想不明白。河风轻吹,一湾绿水向东流,张文戴上耳机,按响了他的随身听,耳机里悠悠扬扬放出一首老歌:“姑娘你别哭泣,我俩还在一起,你说的爱情我明白,可永远是什么?”

8

后来的许多年,是一个张文与大表哥竞相长胖的过程。

张文本来就胖,空间有限,大表哥干精刮瘦,空间很大。大约身体始终未曾恢复正常,大表哥开始信命,求神拜佛成为日常。大表哥早已经不爱听歌,成为了一个老实本分的机关派,锐气全消,中年平和,活成了一尊弥勒佛。张文仍旧爱听歌,童年的爱好让他收藏了罗大佑的每一本专辑,初时多是盗版,后来,全换成了正版。

张文知道了童年时大表哥在竹林里放的那首歌叫《流水年华》,改编自日本歌曲,歌手是台湾鼎鼎大名的帽子歌后凤飞飞,终其整个中学时代最爱的歌曲之一《追梦人》也是她唱的。

听了罗大佑的原版,他也因此知道了,成方圆的《童年》,对歌词作了删减,其中的“诸葛四郎与魔鬼党”删掉了,“隔壁班的那个女孩”也删掉了。

许多年以后,张文某日看到电视上的一档综艺节目,看到越来越像张凯丽的成方圆站在台上,抱着吉他弹唱《童年》,节目方请来了罗大佑,他坐在台下,不失礼节地打着节拍。张文十分感慨罗大佑的平和,能如此不动声色地保有礼貌,看着那个没有付过版权使用费却靠他的歌曲爆红的歌手,在台上哼唱他的歌。

或许时间能消除一切抗争,而人生就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,努力去适应各种荒诞,无论已知或是未知。那一刻,他想到了大表哥,他终于明白了当初与大表哥的隔阂以及他给自己的陌生感,那不是鬼怪夺舍,那不过是向现实投降。而张文自己,也早已和大表哥一样。

2006年,张文参加了一次小学同学会,一班三十多人接上班主任,组团去了江西明月山,上大巴车时,张文看到了那位曾经心仪的女同学,坐在靠窗的位子,一手托腮,望着窗外,身旁的座位空着。他走过去,经过女同学,坐在她身后两排的位置。

2008年,张文外出旅行,去了广州,与胡子姐姐见了一面。她依然干练飒爽,一头短发,素面朝天,不再戴金戒指,极简的装扮衬托着威严的气度,她一直未婚。“跟什么团啊,我给你安排就好了。”姐姐在电话里嗔怪,张文嘿嘿地笑着。

他们吃了一顿饭,姐姐本是单亲家庭,父亲去世了,不再回乡,一直单身。那一席,姐姐酒喝得多,菜吃得少,绝口不提大表哥,只问张文近况,张文期期艾艾地说着,姐姐眯着眼听,眼神里满是慈爱。喝到末了,张文主动提起大表哥,说他得了提拔,胖了,也温和了,姐姐也是静静地听着,“那时候真好啊,”半晌,姐姐轻轻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张文说。张文愣愣地看着她,她也看张文。“其实你哥给我回过信,就一封,一句话。”姐姐摇了摇头,自嘲地笑着,“他问我胡子刮了没。”

2009年9月,纵贯线到长沙开演唱会,张文托人买了门票,去看了,他终于看到了罗大佑,那个穿着黑色衣衫、写下的词曲感动了一代人的男人,在空旷的场地上悠扬地唱着,张文默默地听着,旁边有人哼唱,在那些或大或小、或尖或沉的声音里,有人唱着忧郁,有人唱着沧桑。

2012年,帽子歌后凤飞飞肺癌去世,张文从网上看到这则消息,不起眼地像报纸中缝的讣告。网页上用的头像是凤飞飞年轻时的照片,正值韶华,眉眼含情。张文倏忽地想起了多年前在竹林里听到的那首歌,乐声响起时,那一刹那的感觉如闻天籁。不自觉地,张文在电脑里搜索到《流水年华》,点开来,“年华似水流,转眼又是春风柔”悠扬的女声轻轻地唱起,当初的悸动却没有了,张文感到怅然。歌声远去,而属于张文与大表哥的青春,也早已经一去不回头。

张文即作者,化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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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及插图:《岁月无声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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